四十.规程(大结局)
作者:篱下惨红 更新:2019-10-08

  合肥的公交车都是这么有原则,就算路面平坦,车上没几个人,它们还是开得很慢,速度永远维持在与电瓶车叫板的程度。

  雨终于忍不住,又下了起来,打在车窗,模糊了人们的视线,将外面的一切进行水墨处理,显得特别朦胧。朦胧的夜色,在街灯的映照下,却也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。

  听雨,看风景,我几时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,去享受这份宁静。

  雨水冲淡了一切,而我选择了沉默,身边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,不变的是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。在忧郁的日子选择忧郁,耳朵里欢快的歌曲也能唱出悲伤的味道。

  原来不是歌曲的声音,P3早就电量耗尽,噼里啪啦的旋律,唱给谁听,又有谁愿意听!

  每个上车下车的人都行色匆匆,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他们的表情,经过雨水的冲刷,变得格外冷酷。整辆车,听不到一丝谈笑声,此时的我多么渴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,讲个笑话暖暖场,调节一下气氛,可每个人似乎都在寻思着自己的事情。

  车终于还是到底了,八点半的样子。此时的广场灯火通明,我甚至能看到火车站“合肥”两个大字,在闪着金光。离开公交车,我是用冲得方式向售票厅奔去,雨水打在身上不怎么**,白天我已饱受其害。

  空旷的售票大厅没什么人,这怎么让我联想起了昨天买汽车票的时情景,淡定,同样的蠢事我不会做第二次。

  卖票的也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,她很有礼貌与我打了个招呼,问**去哪里。

  “南京,还有动车组的票吗?”

  “不要意思卖完了,特快的要不要!”

  “几点的?”

  “九点五十的站票。”

  “啊~~~站票?”

  “对,没有别的了,你要想今晚走,只有这一种选择!“

  “那~~~好吧,多少钱?”

  “三十九。”

  “给”

  “你的票。”

  “谢谢”

  很遗憾,此生第一次坐动车的愿望又落空了,不仅如此,买到的还是站票,不过能赶上回南京的车,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,回去比什么都好。估计这个时候汽车站早就偃旗息鼓了,因为来得时候大巴的老板娘有发名片给我,最晚一班六点半,所以现在除了步行,火车成了我唯一的选择。

  我在琢磨要是我的钱,银行卡之类的东西全丢了该怎么办,警察会派车送我回家吗?这种情节好像只有在电视里看到过。我想他们不会,最直接的方式是打个电话给我的父母或辅导员,让他们来接我回去,这样既省钱又省力,何乐而不为。

  他们已经够仁慈的了,太多的苛求只会显得自己小气,至少现在回去的票我已经买好了,何必为这些无聊的假设伤脑筋。

  从售票厅东门出去,穿过餐厅和超市就是候车厅,两层的大厅也有个上下的自动扶梯,感觉还可以,只是安排给乘客的候车位少了些,也旧了些,想必这个火车站已上了年岁。

  找到自己的候车地,人又多,又吵,而隔壁为动车乘客专设的大厅则截然不同,不得不感慨一分价钱一分货,真是天壤之别啊。

  在靠近楼梯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张座,盘边就是吸烟室和书报摊。我看到有很多体力不支的乘客,舍座而去,铺几张报纸,直接睡在了地上。

  我猜他们都是坐晚班车去其他地方的,因为出口的显示器上,有标十一点和一点班次的,也真难为了这些扛着大包小包的行路人。

  看到书包摊上的公用电话,我忽然想起还没给家里报平安呐,八点五十,他们应该还没睡吧。拿起包,我走了过去,和老板打了声招呼,就直接拨通了家里的号码。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,是我老爸接的电话。

  “喂,哪位?”

  “爸,是我啊!”

  “佳佳,你怎么现在才打电话回来的啊,**都快急死了!打你电话老是关机,拨你上午打给我的号码,人家又说是公用电话,哎你等等,**要跟你说话!”

  “哦”

  “佳佳”

  “姆妈,是我!”

  “你没什么事情吧”

  电话中,我分明听到她的声音在颤抖,整个人都泣不成声了,我爸则一个劲的在旁边安慰!

  “没事,我很好,您别担心,我现正在在火车站等火车呐,九点五十就走了。”

  “火车站他们不会派人追过来吧”

  “不会的,他们不会再追过来的!”

  “要是,要是他们过来报复你怎么办,怎么办呀”

  “您就放心吧,他们都被我送进派出所,不会再来了”

  “可我怎么还是担心的啦你快点回家,回来吧”

  说着说着,我妈又哭了起来,实在没办法,我爸只好又接过了电话。

  “佳,你别怪**,她已经哭了一个下午了,晚上又断断续续地哭了好几次。”

  “我,我知道,都是我不好,害你们替我担心了!”

  “我才不担心你呐,我跟她说,我们小孩那么聪明,不会有事的,要有事也是别人有事,看看我说得没错吧!可她还是哭,真是没办法啊,呵呵”

  “那您替我再劝导劝导她,让她不要在担心了好吗?”

  “恩,会的,你自己也要一路小心,回学校后再打个电话过来!”

  “好的,那我就先挂了哦,拜拜!”

  “恩,拜拜!”

  挂断家里的电话,一种揪心的刺痛,让我无法呼吸。母亲的哭声已让我潸然泪下,而父亲紧咬牙关的坦然更是让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。

  眼泪是我们宣泄情感的最好方式,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人,早就没有了随便哭泣的权利。可剥脱我们的,或许不是别人诧异的目光,而正是我们自己,一天天长大的懦弱,一天天遗失的勇气。

  男人也罢,男孩也罢,总会有自己失意受伤的时候,而此时此刻我真的好想回家。家,一个温暖而安静的地方,无论成**还是失败,它都会无条件地为我敞开。

  擦干眼泪,想回到之前的座位,却发现它早已被人占为己有。我只好横着出气,郁闷一无所用,还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抽根烟去吧。来到“冉烟厅”(我给起得名字,读起来还蛮有意境的),刚点燃一只,还没抽上,脑中竟全是伶俐拍我**的身影。她这么一女孩,怎么会对我动粗,可能真的是我累坏了,好端端也会产生幻觉?再看看手中袅袅升起的一氧化碳废弃物,太苦了,算了吧,为了她,今天就消停一回!

  我真累了,合肥让我精疲力竭,还好它不是个女人,不然一定还抓着我的裤脚不放。记得来之前,我还曾留下过一句壮志豪言,要拿什么生命,去赌明天?现在想想真是幼稚、愚蠢加可笑,倘若命都没了,明天?给我个千百万又能怎样,换作冥纸为自己送终吗?

  赌?有所谓“小赌怡神,大赌伤身”,为图一时之快,落得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,而那些把命都玩上的,就更不是个东西了!

  传承父母的血脉,是让我这败家子去听天由命的吗?像我这种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的,独苗一根葱,是留着开枝散叶,瓜果满天下的,要是挂在这里,本就人丁稀薄,没几个人知道的老樊家,可真就要落个断子绝孙的悲惨命运了,这叫我怎么下去向列祖列宗们交代啊

  在书报摊买了一份报纸,学着“前辈们”,齐整地铺下,感觉自己已然成了个流浪汉。身上的西装早就脱离了休闲的范畴,通俗地讲,应该称之为邋遢。牛仔裤上点点泥巴,是我一天最实在的收获,可怎么看,也看不出点实惠来。勒紧的裤腰带贴不着肚皮,却没有一丝饥饿的感觉,原来精力耗尽之后是可以不用吃饭的。

  现在谁要是给我个破碗,我定将那首经曾写过的《苏堤春晓》再朗诵一遍,效果一定很棒。流浪的艺术青年为了寻找他梦里的乌托邦,最后竟沦落成这个鬼样子,传出去,对于青少年的人生规划是很具有警示意的。先吃饱饭,后谈理想,人生本应该如此。

  只可惜我没有碗,也不想等两分钟后,被值班的警察当成行乞的叫花子带走。今天当了回反面教材,就不想再拿自己开涮了。

  在候车厅大约又等了半个小时,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提示。人群开始由堆状向着条状发展,三下五除二就并成了长长的两大排。这么多人,只分配两个检票口,车站为了省人手,有欠考虑,苦得是我这样的弱势群体,挤不过,只能被别人行李的左右攻击。

  九点五十,希望真是九点五十,火车从来不提前的,我们的车出发了。

  登上返乡的最后一班列车,我的心情谈不上激动,只希望它是名副其实地特快,快点再快点。

  靠着别人的座椅,听着车轮与铁轨单调的**声,眼皮已开始不听使唤了。偶尔有人会从我身边穿过,将我推醒,上厕所的,卖饮料的,他们都让我好讨厌。

  我的脚**,没**气,好痛苦,好想回家,早一些回家。又一次,我闭上了眼睛

  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,又坐回了爸爸凤凰牌自行车的前杠上,一只手抓着车铃,另一只正牢牢地握着哪位阿姨送给我的苹果。夕阳下,晚霞被春雨洗得格外艳丽,而我们的车也在它的余晖中飞快地前行。路面忽然是一滩新积下的水洼,爸爸毫不躲闪,直接就冲了过去,溅起的雨水,铺散开去,成了帘子,成了瀑布,成了我童年最美的回忆。

  望着爸爸,我终于笑了,今天都哭了好几回,就是吵着要回家,任他们如何安慰都没用,连阿姨的苹果都没有打动我。

  现在心满意足,终于能回家了,终于能回家了